时共雁声流

[方王]良辰

护城河的冰有要裂的迹象。这年冬天格外冷而漫长,风雪萧瑟凌厉,一刀刀割人骨肉,冬夜里瑟缩的人数着日子慢慢地捱,终于盼到年关,料峭的风吹进宫城,在石阶上打个旋,檐下的铃脆响声声,小皇帝裹着大氅跨进大殿,一个金灿灿毛绒绒的小团子,怀里抱着一枝开得甚好的梅花。

王杰希听见足音,搁笔,迎上前来俯身一拜:“陛下。”

高英杰在原地站定,奶声奶气地故作持重:“嗯。”

他扬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退下,等着人都走远了,终于松下一口气,皱皱板了半天的小脸。王杰希半跪在地上跟高英杰视线平齐,高英杰把怀里的梅花骄傲地举到他面前:“舅舅,母后又染了一瓣梅花儿,等九九八十一片梅花瓣都染上色,春天就要来了。”

“开得真好。”王杰希接过他手里的梅枝,“春天是慢慢跋涉,越来越近。陛下今天也该写九了。”

高英杰重重点一下头,拉着他的袖子走向书案后的屏风:“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今天该描哪一划啦?”

毛笔蘸饱了墨,高英杰仰头看着屏风上双钩描红的九个大字,小孩儿个子矮,踮起脚够着也困难,王杰希伸手把他抱起来,在屏风前稳稳站定,小皇帝聚精会神,一点一点把笔画描满,左看右看,终于满意地停下了笔。

九九消寒,冬日尽,迎春来。

王杰希看着他描字,声音低柔,慢慢地又讲了一遍正旦的安排:“百官朝贺天子,各地藩王与官吏也要行望阙之礼。宫中的庆典非常隆重,五更起焚香放纸炮,大朝会……”

“知道啦知道啦。”高英杰把毛笔递给他,“还有跌千金,饮椒柏酒,在扁食里包大钱……”

王杰希严肃几分:“就记得吃。明年是太初元年,新朝的第一年,还要举行大演兵,非常重要。”

“朕知道。‘天子受万国朝贡,四海来贺,正旦庆典威仪无上,方展我大曜国力之雄’这说辞朕都能背过了。可是舅舅,每次户部的人来报账,林首辅都要叹很久的气,你也总是皱着眉。”小皇帝轻轻叹气,“‘国力之雄’没有那么足的底气,是不是?”

王杰希心里发涩,怀里的小孩儿圆圆的眼睛困惑地望过来,稚嫩的孩童本能地好奇,大曜的帝王字字千钧地拷问他。

“会有的。”王杰希注视着他,轻而坚定地回答。

高英杰眨着眼睛,笑一笑,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好。还有舅舅你过年要不要在宫里守岁呀?”

“臣是外臣,不能在宫里守岁。”王杰希道。

高英杰小小地啊了一声:“可是……将军府不空吗?”

王杰希思考片刻:“今年……未必空。”

常年不招鸟兽,威严空荡的将军府,今日忽有鹤来。白鹤击于长空,盘旋徘徊,又矫然而去。



方士谦挑了最快的那匹千里驹,一路快马加鞭,赶路赶得灰头土脸,终于在城门落锁之前到了德胜门外。天色快要擦黑,半轮夕阳把城外的山脊烫了一层金,德胜门巍峨高耸的城楼安静地镇在京师北面的关口,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巨兽,威严的目光远远眺望,塞北的疆土尽收眼底。

好在是赶上了。方士谦驱着马排到入城的队伍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拨拉两下被风吹得乱成一团的额发,满意地拍了拍白马的脖子,“辛苦了好兄弟,一会儿进了城,给你弄点上好的马料……就是你不能开荤也不能喝酒,可惜了。”

他心定下来,嘴就开始贫,胡噜着白马的马鬃絮絮叨叨,从大过年的怎么进城的人还这么多说到他一会儿见了我得是什么反应,说到激动处,手底下使劲薅了一把,白马气得差点没把他掀下地。

“哦,我知道你饿了。”方士谦赶紧安抚,“好了好了,马上就到。”

白马只恨自己口不能言,梗着脖子跟他生闷气,方士谦自以为点到了实处,拍着马背心生感慨,世上还有比他更善解人意……善解马意的人么?

入城的队伍渐渐短了,方士谦抄着袖子出神,前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老妇人手里拎着小小布袋,向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不停行礼,哀求车主让她先进城,坐在外面的车夫为难,询问主人,那主人却不是什么心善的,决不肯让,还把老妇人骂到了一边。

“这怎么回事儿?”方士谦跳下马,拍了拍前面一个挑担小贩的肩膀,小贩叹口气:“那大娘好像是城郊的农人,说是家里老头生了急病,想赶紧进城抓药。你看那车队长的,又拉满了东西,等他们入完城怕是天都黑透了,大娘怕耽误了事,就求人家让她先进去——人家不让,这不正闹着呢……诶?人呢?”

小贩自顾自地说,方士谦听完“生了急病”四个字,拔腿就走,大跨步奔到城门前。老妇人争不过那队人马,站在一边急得流泪,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一身白衣风尘仆仆的年轻公子。她一愣,半声呜咽卡在喉咙里,白衣公子微微俯身,语气温和:“您别着急,能不能带我去瞧瞧?我是大夫,随身有药箱。”

“能!能!”老妇人大喜,赶紧抹了两把脸,“您跟我来!”

方士谦打个唿哨,示意白马跟来,老妇人一把年纪,跑得居然相当不慢,方士谦背着大大的药箱,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直跑到城郊的村落,老妇人气喘吁吁:“我们家就住村头!就在前头!”

方士谦佩服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好好,您慢点儿,留神摔了。”

老妇人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推开篱笆矮门,领着方士谦走进去,方士谦发现场院里还放着一堆鞭炮,老妇人用袖子抹着眼泪:“刚才他糊窗纸,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左腿就不能动了,吓得我也不知道怎么是好……”

“是摔着了?”方士谦心里踏实了几分,“那您宽心吧,我最会治跌打损伤。”

老妇人感激涕零:“大夫您贵姓?”

“姓方。方士谦。”方士谦差点把后面那个天下第一神医带出来,报完姓名,热切地看着老妇人,老妇人浑然不觉,连连点头:“好,小方大夫。好。”

方士谦一愣。京城人竟不知道他的名字,看来有事儿可跟那位说了。

方少堂主出手,药到病除。

老大爷试着动一动腿,惊异:“你可真神哪!”

方士谦在他巨大的药箱里一通翻找,语气轻快骄傲:“那是。”

他翻出一个小小瓷盒,给老爷子搁在床边:“这是我们堂中特制的药膏,您每日晨起用一点,不出七日就能恢复如常。”

老爷子举起瓷盒细细打量,方士谦把木箱盖子啪地合上:“您记得用药。我走了。”

老妇人端着一盆发好的面,站在门口面有难色:“方大夫是要进城么?只怕是城门已经关了。”

方士谦把药箱一背,闻言一步跨到窗前,推开窗向外看去,天是黑透了,沉沉的云层向下压来,甚至有要落雪的意思。

方少堂主懊恼:“……岂有此理!”

老妇人有些歉疚,关切道:“方大夫是家在京城么?赶着回去过年?”

“我家在南边儿,入京是要见个别的什么人。”方士谦抱起手臂,靠在窗框上幽幽叹气,“也罢,明天再见吧。”

老两口对视一眼。

“心上人?”老爷子揶揄。

方士谦噗嗤一下笑出声,点点头:“心上人。”



耽误了他进京,老两口连声道歉,坚持留他吃完饭住上一宿,方士谦推辞不过,索性背着药箱转身就走,老妇人追出来,他飞身跃上马,跑得一路烟尘绝。

他上次入京还是十三四岁的光景,彼时正值农忙,京郊的农田绿意盎然,农人来往忙碌,有远道而来的商贩沿着田埂和村道一路叫卖。他领着才拜入中草堂的袁柏清骑马进城,一路走走看看,在那座最有名的茶楼要了一壶酒。王家的少年郎匆匆打马从街上过,他百无聊赖从窗户往外看,正瞧见少年手里那支雪亮的银枪。

方士谦松了缰绳,任白马随便往哪里走,白马一路把他带向城门, 方士谦道:“你过去也没用,不让进了……”

白马喷个响鼻,不置可否,方士谦拽它:“你傻不傻,诶你这性子怎么比王杰希还倔。”

白马又走了两步,看见禁闭的城门,很不高兴地停了步子,方士谦啧啧两下,声音猛地卡住。

清透冷淡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来:“正旦前夜,在京郊行踪诡秘,怎么看怎么像可疑之人。方少堂主,跟我去刑部审审?”

一柄冰凉的匕首抵住方士谦的后心,微微用力,随时能要他的命。

方士谦冷笑一声:“跟着我这么半天,就为了说句这个?把刀收回去,刃都快把棉衣划破了,你有没有分寸。”

王杰希没趣,抽回右手,往他身上裹了一件披风:“我有没有分寸另说,你天寒地冻的在外面乱走,倒是没有什么分寸。”

方士谦看着他,王杰希提马贴近了些,伸手在他颈前系上披风的系带,披风上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血腥味道,似乎还带着关外的风雪气息,凛冽肃杀,让人想起出鞘的利剑和满地混杂的斑驳血泥。

方士谦用力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气息灌满胸膛:“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今日刚回府,就听说小别打下来了一只鸽子,那鸽子脚爪上有标记,是关宁大营养的信鸽。小筒里卷了一张碎纸,像是从什么书角随手撕下来的,上头就龙飞凤舞三个字,我来也。小别跟府里的人研究半天,我看那字迹之扭曲,天底下除了方少堂主没人写得出来,又左等右等不见人,索性出来寻寻。”王杰希徐徐解释,“守城的士兵说没见过你这么个人进城,我就想着,你怕不是被关在外头了,才出来找了一会儿,就看见关宁最好的那匹马,带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在那里跑。”

认马不认人……等等你说谁疯子?方士谦不忿。

“无故随意调用战马,按我大曜军法可是要治罪的啊——”王杰希拖着声音,拍拍方士谦的肩膀,精巧锋利的匕首在指尖转来转去。

方士谦笑道:“谁说无故?”

王杰希挑眉:“何故?”

“加急军报,需面呈王将军。”方士谦从怀里掏出一块叠成四方的旗,刷地展开,王杰希目光一凝,关宁二字耀武扬威地在军旗上立着,气势如虹。

方士谦神色一凛,一字一句道:“关宁大营三万儿郎,贺大曜,贺陛下,贺长苍,贺王将军——贺大曜金瓯永固,贺陛下威加宇内,贺长苍锋刃重铸,贺王将军……宣归。”

他忽地一笑:“关宁军医院首方士谦,贺将军得偿所愿,自此无可阻挠。”

“这算不算得‘故’?”方士谦问。

“难为复升让你拐了马还得给你想说辞……”王杰希接过那面旗,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叠得方方正正,仔细收进怀里。

“多谢了。”他轻声说,向着东北方向遥遥望去。



城郊村舍没有什么可转,冬日土地树木都是光秃秃的,农家檐下挂了灯笼,把篱笆院墙笼在一片温温柔柔的暖光里,两个人并辔随意走了一会儿,方士谦突发奇想:“我听说京郊那座琉璃塔,每一层都点起灯了,十分好看。”

“你人在关外,消息倒灵通。”王杰希瞟他一眼。

“我还知道这几日各地官员进京,小将军受了不少为难,忙得废寝忘食。”方士谦突然一伸手,从王杰希左肩一路摸下去,“你看看,只剩骨头了。”

“……你不理凡俗的中草堂什么时候开始打听这种事儿了?”王杰希从他手里抽回手腕,方士谦啧声,“我现在人在军中,怎么就不能打听朝堂的事,还有别把中草堂扯进来,你当中草堂跟蓝溪阁似的,整日传递些闲言碎语,搬弄是非。”

王杰希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我这儿倒是有几件事讲给你听听,走到塔那儿去吧,正好借个光。”

九层琉璃塔点起了灯,精巧的雕塑辉映幢幢光影,辉煌壮丽,方士谦仰着头看得脖子发酸,终于肯跳下马来,在台阶上撩起披风席地而坐,王杰希就着灯光把信纸抖抖展开,“正好两封,广东,余杭。”

“来来来。”方士谦把脑袋凑过去,王杰希不让他看,把信纸举高,自己仰着头读,方士谦夺了两回没有成功,王杰希清清嗓子:“别闹,你听我说。”

“谁先闹的。”方士谦骂,王杰希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个酒壶举到他眼前,方士谦于是闭嘴。

“第一件事儿,粤王世子把两广总督家里一个儿子给揍了。”王杰希径自念起信来,轻描淡写地说,“敏世子动起手来没几个人受得住,听说那个倒霉的已经在家里躺着动不了了。”

方士谦咋舌:“那小子干什么了把黄少天气到动手?”

王杰希解释:“敏世子跟他坦率交流了一下明年出海,副使该不该姓喻的问题。”

方士谦哈哈大笑,仰头喝了一口酒,突然举起酒壶,向着南方遥遥一敬:“打得好!我服他!”

王杰希清冷冷的脸上有笑意,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喻文州想要市舶司关税的获益,但他更想要市舶司一直存在,这样才能保持互通有无。当年去余杭那回他就跟我说了很多,海运不能废,通商不能止,关起门来的生意没有做得好的——那帮世家子弟总讥讽他,士农工商商在最底层,但他们没一个有喻文州看得清看得远,番人的船队都开到了天涯海角,他们还只会说出海是劳民伤财。如今喻文州带着船队开出去,大曜的帆也是时候扬起来乘风破浪了。”

方士谦对月一敬,又仰头痛快地喝了一口,另一只手支着下巴:“那些脓包只会揪着喻家最起初是疍民的事翻来覆去地说。”

“是疍民如何,现在整个岭南的财都从喻家手里过。”王杰希道,“有市舶司,广东就繁华,那些人屋里摆的泰西雕像珐琅自鸣钟,有几件没流经过喻家的商行?”

方士谦回忆:“我记得他给过你一幅……坤舆万国图。”

王杰希神情瞬间肃穆起来:“是。”

“这就是他看得最远的地方。大曜什么时候都不是世界中心,天下也不是只有一个大曜,沧海那么大,说一粟夸张,但也不过是里头的一艘船罢了。船如果无帆无桨,只有沉的命运。”

那个文质彬彬的少年,永远沉静淡然,而胸中不止有丘壑——他心里是无尽的汪洋,罗盘指向天际,航向是整个环球。

“黄少天倒是当纨绔当得挺开心。”方士谦想起来事情真正的主人公,王杰希颔首,“黄少天是真聪明,左右没人敢为难他,他混世魔王似的名声在外,很多事情反倒好做。”

方士谦乐不可支:“只是把粤王气得不轻,听说老王爷天天骂他不学无术。”

王杰希停下来,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叹气。

“闲言碎语,搬弄是非。”他痛心疾首道。

方士谦轻拍他后脑一下:“没大没小。”

王杰希不闹了,拆了第二封信:“你知不知……你肯定知道。江南那边快把浙直总督祖宗都骂活了,昨天他进京,我都不敢不去接,万一发生什么当街刺杀朝廷大员的事,正旦还怎么过。”

方士谦确实知道:“那些豪绅想杀叶总督很久了,当年若不是碰上咱们,苏行主差点死在钱塘江。大家巨族聚居的地方太难管了,朝中有意动士族,士族就合起伙来对付朝廷的人。”

“叶总督现在一心扑在千机行上,他一直在算秋字铳若广泛配用,一年需要多少精钢,又需要多少火药,现在的产量远远不够。”王杰希使劲掐眉心,方士谦发现他眉宇间都掐出印子来了。

王杰希归京,方士谦看得出来首辅林杰的打算。长苍军主帅,当今陛下的亲舅舅……挺巧合一个事儿,当初汉家那位摄政王,也姓王呢。

“你才回来几天,这么心力交瘁了?”方士谦柔声问。

王杰希轻笑:“我不交瘁,你让陛下去交瘁么?陛下过了年才七岁。”

“慢慢来吧。”方士谦伸手捋他后颈,捋了两下,索性把人扯进怀里。王杰希随他折腾,突然开口:“师兄。”

方士谦一激灵:“啊?”

“你现在黑得不行了。”王杰希在他脸上掐一把,“关外风沙太大了,你现在回中草堂,我保证老堂主都认不出来。”

“我不回中草堂。”方士谦连连摇头,“你那些军营的医官根本不行,我觉得有必要办个学,不然被耽搁死的士兵太多。”

“不喊丘八了?”王杰希调侃。

方士谦没说话,王杰希突然在他手腕上摸到一处结痂,王杰希猛地坐起,把他衣袖撩起来,蜿蜿蜒蜒一道长而深的刀伤狰狞地横在方士谦手臂上,大部分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方士谦抬了一下眼,无所谓地解释:“刀剑无眼,没事儿。”

王杰希心头火起:“你不是逃跑的功夫练得最好么?”

方士谦手一摊:“你在战场上也不能说逃就逃啊。”

王杰希咬着后牙,慢慢把他袖子放下去,又抬手给他紧了紧衣领,方士谦攥住披风一角,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听闻,长苍军归京之日,王将军着鲜红披风,威风凛凛,满城的人都看傻了眼——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吧?血腥味儿都洗不下去了。”

王杰希道:“是这件。只是可惜你当时赶不回来,没见到那日的盛况。”



方士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见过的。

军服披挂血色披风,冷峻肃杀的王大将军。

彼时长苍班师回朝,旗纛招展飞扬,刀枪剑戟锋利的反光如冷的火焰,卤簿仪仗气势磅礴,一路浩浩荡荡,穿越巍峨的燕山,直入安定门。为首的人玄衣铁甲,乌发高束,火红的绦子在风中烈烈飞舞,与他身上系着的披风一般颜色。

长苍军是一支纯黑锋利的箭矢,割破春风,带着关外的苍峻凛冽气息直直射穿九门,箭镞在血海腥风里砥砺过淬炼过,最利的锋舔尽了血,在箭尖上化出一团熊熊的烈火。

一团无声燃烧的火。

方士谦站在一座小小的山丘上眺望,看着他心头上跳跃的那簇火苗凛然烧向京师。大曜最精锐的军队沉寂许久,终随他们最年轻的将军一起复苏,王杰希入京,便是立于丹墀之上,向万里山河喊话——长苍的振振军魂,王氏的铮铮铁骨,此刻,归来。

方士谦看着领头的骑兵方阵不容阻挠地奔驰而来,一拂衣袖,仰天大笑。他大笑着转身,意气风发地走回他轮值的军营驻地。胸廓从未如此豁然明亮。

摧枯拉朽,破而后立,这行将就木腐朽破败的将倾大厦,也该痛痛快快地放上一把火了。



“还会有出征的时候。东夷,后金,都在蠢蠢欲动。到那时你出德胜门,我就在塔上看着,一直看到你凯旋。如何?”

“不必等到那时。”

“是了……明日大朝会,你主持兵演,总还要披挂上阵的。”方士谦突然来了兴致,“你能不能让我狐假虎威仗个势,给我安排个什么好看兵演的位置,最好离小皇上近一点儿,让我跟姐姐外甥都认识认识。”

王杰希痛快:“好!给你安排离陛下最近的位置!”

他又提要求:“但是你得主持朝会。”

方士谦思索,主持朝会的得是什么了不得人物?

“司礼监大太监。”王杰希答。

方士谦怒不可遏,一把把他掀起来,王杰希笑得前仰后合,使劲咳嗽,话都断断续续说不清楚:“好了好了……我已经跟长姐说过了,这次年节要让她见一个人,中草堂出身,除了脸哪儿都不行但是医术很高的一个人。”

“你就这么描述的?”方士谦横眉竖目。

“还有一个描述。”王杰希道。

“心上人。”他笑盈盈地说。

评论(19)

热度(303)